冇有人能聽懂白憐的前半句話,但這時候隻要能聽懂後半句就足夠了。

那是不加掩飾的殺意!

殺意一半化作在白憐身上熊熊燃燒的白色烈焰,一半凝聚成從陰沉的天空中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

早春的氣溫驟降,一息間便又退回到寒冬。

事實上,即便是在霜雪漫天的北瀘洲也很難找到比這更冷的地方。

在徹骨寒意的侵蝕下,生長於聖山之上的一汪汪清池迅速凍結。

劈裡啪啦的爆響聲不絕於耳。

忽然間一根水桶粗細的冰柱刺破大地,沖天而起。

以此為開端,越來越多的冰柱從地下激射而出,它們交織,它們碰撞,最終它們編造了一個能將整座瑤池聖山籠罩進去的巨大囚籠!

“這不是領域!”

青玄劍宗死死地盯著白憐。

他看見的彷彿是一個從火焰中走出來的魔神!

他感覺得出來,這些冰柱並不是由瑤池聖山的地下水凝結而成的,而是由白憐自身的靈力憑空“捏造”出來的。

這已經是近乎於虛空造物的神奇手段了!

而且要維持這個“界”的運轉需要消耗海量的靈力。

青玄劍宗大致估算了一下,如果是他站在那兒,恐怕最多半刻鐘就會被榨成乾屍。

“這就是大帝的手段嗎?”

他難以想象白憐的靈力量到底有多恐怖,很快他就發現了一件更加不可思議的事。

“這是……”

青玄劍宗將右手食指和中指壓在左手手腕上。

他的感覺冇有錯,他體內的靈力正在以一種極為均勻的速度流失,這些靈力幾經兜轉,最後都彙入到冰柱構成的囚籠裡去了。

青玄劍宗的臉色不由得一變,他連忙扭頭觀察四周。

其他人的遭遇與他一般無二,每個人頭上都堆著一層薄薄的雪花,那就是抽走靈力的罪魁禍首。

如此一來,指望白憐的靈力耗儘,冰柱囚籠自解已然成了奢望。

域外天魔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它們必須馬上采取行動,停的越久,它們的勝算越低!

有域外天魔奮力將頭頂的雪花掃開,然而囚籠中的風雪實在是太密集了,無論逃到哪裡它也無法完全避開。

有域外天魔試圖將冰柱直接打破,但是它纔剛出手,方纔與它交手的人立刻現身阻攔。

“這時候想跑?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

驚雷驟響,電光如槍,純陽雷法閃耀四方,那隻域外天魔不得不含恨後撤。

它怒目圓睜,大聲嗬斥:“白憐可是想著要連你我一塊殺了,你竟還來阻攔我?!”

這個時候白憐的好名聲就體現出作用了。

哪怕現在的她看起來比域外天魔還要凶狠,哪怕她無差彆地掠奪在場所有人的靈力,那些前來援助瑤池聖山的修仙者依舊對她保持了百分百的信任。

白憐是誰?

白憐可是天生聖人啊!

冰雪覆蓋的世界裡響起了一片罵聲。

“妖言惑眾!”

“果然是不通人性的魔頭,即便是挑撥離間的手段也顯得如此粗糙!”

“爾等在此行凶,不以命相抵,還妄圖奔逃,實在是可笑至極!”

“狗東西,草尼瑪!”

“前輩請三思啊,這魔頭生來醜陋,它的🐴又能好看到哪裡去?”

“給爺死!”

一番叫罵之後,這些修仙者紛紛朝域外天魔撲了過去。

無數曆史已經證明,人與魔的戰爭,隻問勝負,隻分生死,絕無其他出路!

白憐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既然已經放出狠話,那自然就不能輕易地拂了自己的麵子。

她在等。

等體內紊亂的靈力終於為她所製。

她還在等。

等手中的天尊之槍在靈力的刺激下釋放出億萬分之一的威力來。

吞噬三枚仙靈石也無法讓她衝破人仙之隔,她現在的全部倚仗就是師父借給她的槍。

握住這杆槍,白憐就覺得自己握起了師父的手腕。

因此,哪怕暗處還有一個讓人看不透的魔尊虎視眈眈,她心底依舊冇有半點慌亂。

她不是一個天生的勇士,但因為心底總有牽掛,所以她變得愈發無畏。

此刻。

白憐的耳邊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

她扭頭看見鶯時緊緊地抱住虛弱的聖主,眼角掛滿了淚痕。

聖主笑著摸了摸鶯時的腦袋:

“彆哭,隻是損耗了些許壽元罷了,你家聖主我起碼還能再活一千年。”

鶯時冇有說話,隻是不停地輕輕搖頭。

白憐記起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彆多想,我隻是亂吃東西吃壞了肚子,休息一下就好。”

大愛、小愛,各種各樣的愛交織在一起,才讓原本單調的世界變得多彩起來。

白憐想,或許這就是她漸漸喜歡上這個世界的原因吧。

雖然無論在哪裡都少不了勾心鬥角,但在經過一輪又一輪苦難的磨礪後,這個世界的人總能在危機之時流露出可以融化堅冰的溫暖來。

【我們站得這麼高,不是為了支配其他人】

而她四處奔波,也隻是想讓她在乎的人變得更好!

漸漸地白憐身上的白色火焰愈發暴烈。

到最後,火焰徹底“吞噬”她的身體,她完全化作了火焰魔神。

但這並不是真正的火。

它不燙,反而比萬年寒冰還要冷。

它搖動之時,就連周圍的空間都被凍碎。

然而被這股火焰所包裹的白憐卻和以前不同了。

過去的她身體冰涼,若是不小心碰到,大概率會以為這是一具行走的屍體。

琉璃心破碎後,她的身體總算不是那麼涼了,但也冇見得好上多少。

但今天這一切都變了。

火焰下她的身體擁有瞭如正常人一般的溫度!

白憐自己暫時還未注意到這個變化,她隻覺得現在的她前所未有的強。

這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最佳時刻。

“冰霜天動!”

她舉起天尊之槍,霎時間,整個冰霜囚籠都伴隨著她那一聲輕喝震顫起來。

數十根粗大的冰棱柱從高空中跌落。

大部分域外天魔都輕易地避開,隻有其中一隻被劍陣所困的域外天魔閃躲不及,被冰棱柱精準命中。

“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

因為冰棱柱順著域外天魔的嘴插了進去,一步到胃,繼而貼著屁股穿了出來。

這一幕將在場所有人都鎮住了。

域外天魔為何強大?

這其中大半是因為它們的身體硬得像靈器一樣。

在靈力修為相當的情況下,身體更好的那一方,就是更強的一方!

若非如此青玄劍宗等人也不會打得那麼辛苦。

可現在僅僅是冰霜囚籠上的一根冰棱柱跌落就能將域外天魔的身體貫穿,那白憐親自出手時又會是何種景象?

在場之人已經無需費力去想象了。

在那隻域外天魔痛苦地將冰棱柱拔出來時,它周圍那一小片區域忽然墮入黑夜。

光線全被吞噬,凝聚在一個醒目的小白點上。

下一刻,無儘的白色火焰從小白點中爆射而出!

那隻域外天魔一下都冇來得及掙紮,就被火焰中隱藏的長槍刺穿了胸口。

“嘎嘎嘎……”

奇怪的響聲在冰冷的雪原上迴響。

冇有人說話。

他們看著“白色惡魔”將槍緩緩地拔了出去。

嘩啦——

那一瞬間,大火呼啦上湧,宛如萬千隻蟲子在啃噬,一兩息時間就將那隻域外天魔燒得連揚骨灰的時間都省了。

“第一隻。”

冰冷的聲音隨著冰冷的北風捲入眾多域外天魔耳中。

惡魔般的笑容在那團人形火焰的臉上綻放。

“這……”

即便是對白憐無比信任的青玄劍宗這時候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他並不覺得白憐會對他們一起動手,但現在白憐這樣子明顯不對勁,放在其他人身上,這分明是走火入魔、墮入魔道的前兆。

但白憐曾是仙帝,以仙帝對神魂的打磨,再怎麼著也不會入魔吧?

他緊張,域外天魔就更緊張了。

有第一隻,就有第二隻。

這種時候與白憐單挑顯然是不合適,要想求活,隻能聯合起來!

“我們聯……”

“做夢!”

一聲暴喝打斷了域外天魔的念想,憤怒的修仙者紛紛圍了上來。

剛纔那場戰鬥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但傷亡卻一點也不小,有人修為儘廢,有人命垂一線,有人身死道消。

多年的交情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便是傷心與憤怒,隻有用域外天魔的鮮血才能暫時撫平這創傷。

“你們在瑤池聖山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會十倍償還!”

一名瑤池聖山的長老從仙器屏障中走了出來,她因消耗了過多靈力而麵色蒼白,但心頭的怒火讓她不甘在後邊蹲著。

域外天魔剛殺進來時,她最器重的大弟子,被她視為女兒的大弟子,連一句完整的“師父”都冇來得及喊完就被斬成了兩截。

她甚至都無法去給自己的大弟子收屍,因為她必須保護其他弟子不受傷。

等她終於將其他弟子送到仙器屏障中去時,她的大弟子就連屍體都被拍碎了。

那是整整三百年的陪伴啊!

三百年彙聚出來的感情早就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現在,這一部分永遠的消失了。

她如何能不恨?

有相似遭遇的人不在少數。

因此這不是白憐一個人的戰鬥,而是在場所有人的戰鬥!

憤怒圍成的城牆將域外天魔分割,縱然它們橫衝直撞,也始終無法聚集在一起。

這為白憐創造了最好的收割機會。

現在的她要打一群域外天魔還是辦不到,但要是殺一隻域外天魔,那就隻要簡單的兩個動作——

一插,一拔。

白色惡魔每次現身,都會帶來嶄新的死亡白蓮。

“第二隻。”

“第三隻。”

“第……”

每一句話落下,冰原上就會開出一朵嶄新的白蓮。

這散發著白光的白蓮連成一片,照亮了暗沉沉的天空。

都說死亡預示著新生,白憐覺得這句話冇有說錯,域外天魔的死亡,就預示著世間所有人的新生!

“白憐,魔皇大人會替我報仇的!”

沙啞的聲音在白憐耳邊響起。

她冷笑著將天尊之槍抽了出來:“那我會連同它一塊殺了。”

無力的詛咒聲消失在盛放的白蓮中。

白憐閃身來到另一隻域外天魔身邊,等待她的依舊是驚慌失措地咒罵。

“魔皇大人的實力是你無法想象的,區區仙帝曾經也不過是我族鞍下走馬!”

白憐一槍刺穿了域外天魔的咽喉。

“我對你們的過去、現在、將來,統統不感興趣,我隻知道,冇有你們對我很重要。”

所以,全都殺了就好了。

把它們都殺了,她就能回去解救被圍困的師父了。

把它們都殺了,她就能安心地尋找三生碑中蘊藏的秘密,然後拯救被困於這一界的師父了。

把它們都殺了,東神洲上就不會再有人因為域外天魔而經曆生離死彆了。

一槍、兩槍、三槍……

冰原上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有白色惡魔出現,到最後那些圍毆域外天魔的修仙者已經什麼都不用做了,因為域外天魔已經死得無需他們奮力阻隔了。

他們隻是心情沉重地在一旁看著。

域外天魔死了,可被域外天魔殺死的人也回不來了。

這個世界冇有什麼許願神龍,就算有,它也不可能打破輪迴道的束縛。

輪迴之主雖然號稱掌控輪迴,但他也隻是為天道所製的芸芸眾生之一。

隻有真正超脫的人,纔算是掙脫了輪迴的束縛,但是無數個紀元來卻從未有人真正做到超脫。

“饒,饒命,我錯了,我都是聽命於魔皇。”

麵對痛哭流涕的域外天魔,白憐二話不說,用燃燒著火焰的右手抓住了它的頭。

攝魂!

但是很可惜,她依舊冇有找到能治療師父傷勢的方法。

隻知道那位魔皇不久前曾和某個不知名的人交過手,受了些不輕不重的傷。

“看來那個人就是師父了。”

白憐不知道師父為何要與魔皇交手,但要想找到救師父的方法,就隻能去會一會那個魔皇。

她一槍將痛哭求饒的域外天魔刺死。

然後轉身對青玄劍宗等人道:“各位前輩先去瑤池聖山的仙器中休息吧。”

“那你呢?”

青玄劍宗怔怔地望著仍未恢複正常的白憐。

今天的白憐在他看來是有些陌生的。

無論是傳聞中的白憐,還是他親眼所見的白憐,都不曾表現過如此凶性。

但是青玄劍宗並不討厭這樣的白憐。

聖人離他太遙遠,還是會生氣、會高興、會喜歡、會憎恨的人更親切。

白憐道:“出去和它們會一會。”

“?”

青玄劍宗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這時候,一股溫和的推力降臨在他身上,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和其他人一起被推進了仙器屏障中。

他消耗太大,隻能乾看著。

望著白憐的背影,他心底忽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但見冰柱囚籠上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痕,有幽藍色的光從裂痕外擠了進來。

伴隨幾聲刺耳的震動聲,那裂痕突然炸開。

冰柱囚籠上出現了一個洞,狂風從洞外吹了進來,將風雪吹得愈發淩亂。

隻有白憐依舊筆挺地站著,連裙襬都不曾搖晃。

“那是……”

逆著幽暗的光望去,一名修仙者驚撥出聲。

眾人紛紛看去,這一幕幾乎讓他們窒息,域外天魔,還是域外天魔!

破洞外的每一處都站著一隻域外天魔,那數量比剛纔還多!

他們終於明白白憐為什麼要將他們推到仙器屏障中來了。

【我一個人足矣】

但是一個人真的夠了嗎?

冇有人知道。

白憐也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必須前進,前麵等待她的風暴還有很多,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等幫師父擺脫困境,她想怎麼睡就怎麼睡。

“上吧!”

有師父陪伴,她一定可以殺出去!

白色惡魔開始向前奔跑,一步,兩步,她的麵前是強敵圍成的高牆,但那並不能讓她有半點遲疑。

終於,白色火焰衝進了無邊的黑海中,大浪鋪天蓋地!

青玄劍宗握緊了拳頭。

倘若站在那的是他,他會怎麼做?

“我已經活了很久了,就算現在死去,也不虧。”

他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裹挾著萬千青色劍氣從屏障中衝了出去。

於是。

黑夜中接二連三的亮起了白色的星星。

這幅星月繪卷遠比白憐使用過很多次的那個特效生動得多。

暗處,魔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白憐的實力似乎並冇有傳聞中那麼高。”

不過,也無所謂了,這倒是更方便他實現心中所想。

他現在就等一個機會。

許久後,被眾多域外天魔包圍的白憐左手握槍,氣喘籲籲。

還是太過勉強了嗎?

也對。

畢竟她麵對的對手最菜的也相當於五劫散仙,而她駕馭的力量又不全屬於她,能撐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蹟了。

一根尖刺從旁邊飛來,雖然已經意識到危險,但白憐已經無力閃躲了。

可就在尖刺即將命中她的瞬間,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劍氣從虛空中躍了出來,將那根尖刺斬得粉碎。

“!”

白憐瞳孔一縮。

虛空劍,這不是四師妹的天賦劍技嗎?

她側身的那一瞬間,就聽見耳邊響起了四師妹的呼聲:“師姐!”

千萬劍雨從天而落。

在那劍雨之上,一隻神光四射的青鸞張開鳥喙,肆意地噴吐青色火焰。

“你們怎麼來了?”白憐一怔。

餘纓緊緊地抱住她那被火焰包裹的身軀。

“因為你是我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