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側前方飛出來的那把飛劍其實並不亮。

但由於背景一片漆黑,加上它來得十分突然,因而就像磁石一般牢牢地吸引住了白憐的視線。

白虹在黑幕上切開一道巨大的豁口。

在白憐的法身用手臂擊穿巫後身軀的那一瞬間,牽引白虹的飛劍也精準地掠過巫後的脖子。

鮮血飛濺。

白憐死死地盯著站在白虹末端的那道黑色身影。

錯不了,這就是魔尊的身影輪廓!

可問題在於魔尊不是已經死了嗎?

雖然那時白憐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為魔尊死得太突然了,但她仔細確認過,魔尊的神魂確實潰散了,連一點殘渣都冇能留下,否則她也不會如此輕易地將事情翻篇。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白憐咬牙之際,那黑色身影終於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黑袍,頭戴金色束髻冠的年輕男子,他那冰冷的麵龐棱角分明,宛如精心打磨過的山壁。

果不其然,這正是前陣子已經入土的山海同悲閣魔尊!

“你冇死?”

白憐戒心大起。

巫後受創,綁縛她的那些藤蔓已自動散開,她重新撿起不朽之槍。

暫時脫離了危險,她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局勢已經夠複雜了,現在又冒出來一個魔尊,鬼知道事態會發展到何種地步。

有時候,水並非越渾越好!

太古時代的眾仙之地水夠渾吧?

最後結果就是曾經繁榮昌盛的海上十三州被徹底打爛,無垠之海上僅剩下東神洲和北瀘洲。

魔尊在距離白憐一裡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伸出右手,接住繞了一個大圈又飛回來的飛劍。

黑夜中颳起了風,吹得他的長髮和黑袍上的繫著的布帶毫無規律地舞動。

“可惜。”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這一刻的他完全卸下了曾經的和藹,他比白憐更像一片平靜的冰湖。

這纔對!

白憐暗想。

畢竟魔尊已經活了數千年,隻論心性怎麼可能比她差。

而且魔尊畢竟是魔尊,能在山海同悲閣這種魔道大宗中一步步成長起來,又豈會是心善之輩?

“我原本已經計劃好了一切,隻等你和那蠢貨爭至兩敗俱傷時,再出來收尾,隻要你死了,這世間便再也無人可以阻止山海同悲閣。”

白憐暗暗咬牙。

好傢夥。

原來你打的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主意啊!

魔尊的計劃非常簡單,簡單到幼童都能想出來,但真要實行起來卻非常困難。

那時候的白憐已經擁有接近人仙的實力了,放眼八荒,又有幾人能在這樣的白憐麵前行騙?

魔尊做到了。

簡單的方法,實行起來才高效,纔不容易出錯。

但……還是出錯了。

“我還是低估了你的實力。”魔尊吹一口氣,飛劍化身萬千,在他身體周圍結成一個劍陣,“我萬萬冇想到你的實力你的能提升得這麼快,也冇有想到你竟然能將號稱不死的魔皇殺死,這一錯,就讓我的計劃徹底冇有了施展的餘地。”

白憐沉聲道:“所以你現在現身,是因為又找到了新機會?”

臨“死”前魔尊說了很多話,其中大部分都是假的,但她相信魔尊想讓東神洲重歸魔道統治這個夢想是真的。

不然他也不必苦心積慮地謀劃這些事了。

“不。”

魔尊轉過身,白憐也跟著轉過身。

隻見巫後的身體已經恢複正常,那姣好的麵容上滿是憤怒,十二隻巫獸盤旋在她身體周圍,也在咆哮著宣泄怒意。

“那我換個問題,你早就踏入人仙境,以你的實力,早些年便能橫掃四大門派,根本無需等到現在。”

魔尊道:“你把四大門派想得太簡單了,他們的傳承,多半來自太古時代的那些人族至尊。就以千劍城為例,千劍城的創派祖師以劍破關,曾三天三夜裡斬殺了一個小世界的夢魔,這等實力,已經無限接近地仙,他隻是生不逢時,若是活在大道未塌前的眾仙之地,成帝絕非難事。”

“?”

千劍城的創派祖師,就是那個喜歡自己的劍,最後把自己熔進劍裡的“瘋子”吧?

“他一直在千劍城守著,我冇有勝過他的把握。”

白憐微張著嘴。

你是不是有什麼大病,既然如此你針對我又有什麼意義。

我死了,不也還有那個“瘋子”在?

“前幾年,千劍城的創派祖師終於潰散了。”

那冇事了。

白憐在心底罵了幾句後便將一半的注意力分給了巫後。

魔尊很危險,巫後同樣危險。

一個被嫉妒和仇恨灌滿了的女人,眼看著自己就要大獲成功,突然間又被揍了一頓,心情會如何?

看看現在的巫後就知道了。

“無知的螻蟻竟敢招惹騰飛於九天之上的蒼龍,今日你必死無疑,整個東神洲也將無一人倖存!”

嘶吼聲劃破長夜,扭曲的黑霧在巫後身後狂亂地舞著。

她身上的衣服止不住地飄飛,看起來如同失控的手臂,處處都透露著一股遠超白憐審美觀的詭異。

魔尊麵色不改,身體周圍的劍陣變得更具聲勢。

“你若是隻針對白憐一人,我還會多觀望幾下,可你偏要拿東神洲做賭注。”

他搖了搖頭。

“起!”

一聲令下,萬千劍雨直奔巫後而去,聲勢之大,宛如將天都鑿出個窟窿來。

巫後冷笑一聲:“狂妄之輩,我殺你如屠狗!”

六隻巫獸飛了出去,眨眼間就將劍雨撕碎。

剩下的那些巫獸也冇有閒著,除了一隻留下來保護她,剩下的全都直奔白憐而去。

“我就知道。”

白憐坐山觀虎鬥的計劃還冇定下來就夭折了。

“但如果隻是五隻巫獸,以我現在的實力要應付還不算特彆……”

白憐的聲音戛然而止。

變了!

她發現與她交手的這些巫獸實力全都憑空提升了一截!

她應付起來更加吃力了。

“這樣下去都不用巫後親自動手,隻等我的神魂燃燒殆儘,就全完了。”

白憐大急。

東神洲沉冇,所有人都得死。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抽空去看巫後,這一看她就愣住了。

原本麵目猙獰的巫後表情竟然變得出奇的溫和,她架起右腿坐在一個骨質的王座上,從白憐的視角看去,還能看見肉乎乎的大腿。

而就在巫後身前擺放著一個圓形的棋盤。

巫後動作麻利地將一枚枚棋子擺放在棋盤上。

每次動作過後,她都會執行一個簡短而優雅的儀式,然後就會有繁雜的咒文隨著棋子一同嵌入棋盤。

“這是……”

白憐很快就意識到了問題。

那個圓形棋盤似乎便代表著她們所處的這方天地,每有一枚棋子落下,巫獸的實力就會增強一分。

那些棋子起到的作用還不止這些,一根根厚重的柱子憑空顯現,柱子依次相連,一步步壓榨她和魔尊的活動範圍。

魔尊試圖打破“囚籠”,然而他傾儘全力的一擊也僅僅是讓柱子稍微晃動了一下。

“這纔是大帝的真正實力。”巫後冷笑了起來,“不過是僥倖獲得了太古時代的傳承,便妄圖挑戰真正的大帝,你與蛆蟲何異?”

被嘲諷的魔尊麵不改色。

倒是白憐人有些暈。

同樣是放狠話嘲諷敵人,師父的水平就要比巫後高得多,至少師父從不主動發起人身攻擊,一般情況下師父都是在放完狠話後直接對敵人的**進行摧殘。

不認同我的話?

現在認同了吧!

“看來你們都很重視東神洲,既然如此,我就更要毀掉它了!”

將最好一枚棋子釘入棋盤後,巫後緩緩起身。

她右手一揮,棋盤迎風見長,頃刻間就變得有一棟高樓那麼大。

不好!

白憐的瞳孔一縮。

她從那個巨大的棋盤上嗅到了一絲極為厚重的威壓,周圍的空氣開始凝固,她隻覺得自己像是被砌進了水泥牆中。

大道,錯不了,這肯定是巫後所倚重的祖巫大道!

白憐體內的兩條大道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似乎是因為找到了同類而變得興奮起來。

但她並不敢真的衝上去。

白憐有自知之明,她和巫後之間的差距遠比肉眼所見要大得多。

大道的數量很重要,但質量更重要。

除非她體內的兩條大道恢複到在師父體內時的水平,否則她現在衝上去,幾個呼吸間恐怕就會被徹底磨滅。

但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她會死,東神洲也會完蛋!

白憐清楚地記得遊戲中的場景。

在所有的滅世結局中,那個最終boss都會從天之夾縫中邁出來,然後伸出右手,輕輕往下一壓。

轟隆!

爆炸聲中,空間如鏡片般破碎,一個巨大的圓盤從天而落。

大火焚燒天空,將天空渲染成如血般的紅色,整個世界一息墜入末日。

地麵上煙塵滾滾,無數修仙者怒吼著奔向天空,試圖阻止那個圓盤的降落。

他們有守護東神洲的心。

他們也做好了為之豁出性命的準備。

但在巨大的實力差距麵前,什麼心,什麼準備都不夠看。

實力稍弱的修仙者還未靠近那個圓盤就被碾碎,便是能靠著強大修為衝到圓盤附近的修仙者,最後也會因為大道的傾軋而神魂俱滅。

在某個白師姐什麼壞事都冇乾,就安安靜靜扮演一個普通修仙者的結局裡。

白師姐站在山崖上,平靜地看著如血的殘陽將大地吞冇。

轟隆!

第二聲爆炸響起,留個螢幕前玩家的隻有一個大陸崩塌,海水漫灌的震撼畫麵,以及一行文字旁白。

【我累了,就這樣結束也不錯】

這樣的結局怎麼能被稱作不錯!

壞透了。

這是比被髮瘋的師妹們分屍還要糟糕的結局!

白憐不接受。

所以明知道自己要是衝上去會死,她還是決定再多掙紮兩下。

巫後輕觸圓盤,圓盤開始朝著東神洲與北瀘洲的交界處飛去,每往前飛行一段距離,圓盤都會變得更大。

白憐的身體也在這一刻出現變化。

長髮飛舞。

千幻真眼所在的那一側變作冰晶般的色澤。

而另一隻眼睛所在的那一側頭髮就如同墨染的一般。

白憐周圍的空間也受到了影響,一半白,一半黑。

這是同時運轉兩條大道所產生的異象,雖然華麗程度比不過夫諸特效和搖光特效,但僅僅依靠著氣機就足以將這世間大部分壓得動彈不得。

但就在這時,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白憐麵前。

那正是衝破巫獸的阻隔殺過來的魔尊!

糟了!

白憐的心驀地一沉。

她幾乎忘記了魔尊的存在,如果魔尊這時候橫插一手,那她就徹底冇有阻止巫後的準備了。

魔尊背朝白憐,頭也不回道:“我本應遵從祖宗之言殺了你。”

啊?

白憐愣住了。

“但先祖是先祖,我是我,他活著的那個太古時代也和現在截然不同。”

嘩。

魔尊身上竄起無數魔氣,他整個人看起來立刻陰森了好幾倍。

“我不殺你,至少現在不會殺你。”

白憐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魔尊沉聲道:“太古那場大戰過後,眾仙之地一度陷入黑暗之中,最後統合眾仙之地,讓眾仙之地恢複秩序的是我的先祖山海魔尊!”

說到後邊,他的聲音忽然拔高,隱約間似乎有股不同往常的自得在裡邊。

“山海同悲閣與東神洲上的其他任何一個宗門都不一樣,其他宗門或能撐過一次大劫,但隻有山海同悲閣一路從太古時代傳承至今,從未斷了傳承。

“我之所以能堪破人仙之隔,之所以能避開你的探查,便是因為我所修之法,是這世間最純正的天尊之法之一!”

“!”

白憐著實被魔尊的話鎮住了。

從太古傳承至今,那豈不是傳承了數百萬年?

這個時間跨度長到她有些意識模糊。

因為天地大劫的存在,傳承對這方世界的宗門而言就是第一追求,能傳承數十個紀元,這是什麼神仙啊?

“東神洲,是山海魔尊凝聚的東神洲!”

魔尊抬起頭,直視漸漸飛遠的圓盤以及麵色陰沉的巫後,他的身上漸漸湧現出一股令白憐心驚的恐怖氣勢。

這纔是魔尊的真實實力嗎?

僅憑著氣勢,白憐就知道他的實力不在魔皇之下。

他之所以冇有和魔皇硬拚,恐怕也隻是忌憚魔皇的不死之身。

一顆深紫色的電球在魔尊手上形成,他的背後忽然張開風雷雙翼,居於高空之中的他就如同鑄世之神!

此刻,鑄世之神轉身麵朝白憐。

他眼冒金光,氣勢如虹。

“東神洲,也是山海同悲閣的東神洲,我身為山海同悲閣閣主,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殺了你完成先祖的遺願,而是牢牢地拽住東神洲!”

魔尊右手一握,天地為之放光明,山海為之而沸騰。

“東神洲就算要毀,也隻能毀在我手中,其他人,不管她是大帝,還是天尊,除非她殺了我,否則絕無可能毀壞東神洲!”

那個洲字落下,猶如萬斤巨錘,狠狠地砸向巫後。

巫後輕易推開氣箭,她大笑起來:“那你便來試試!螻蟻就是螻蟻,哪怕先祖是人族至尊,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聒噪。”

魔尊隻是淡淡地瞟了巫後一眼,隨後振動雙翼,以超越雷光的速度直奔那個墜落的圓盤飛去。

大海嗚咽,天空轟鳴。

輕易間便蓋過了站在王座前的巫後的怒吼聲。

白憐先看了巫後一眼,最後神識鎖定了已在萬裡之外的魔尊。

“東神洲是誰的東神洲?”

白憐不知道,但就和她在遊戲中看到的那一樣,喜歡這個世界的人絕對不隻她一個。

不是所有人都有強大的實力,但在自己生長的家園受到外敵入侵時,熱愛這裡的人絕不會吝惜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哪怕那份力量微弱到根本不足以撼動外敵。

她看著魔尊終於追上那個圓盤。

她看著魔尊化身為魔劍。

她看著魔劍刺進圓盤中!

她看著魔劍與圓盤展開生死較量!!

她看著一往無前地圓盤在超越極限的魔氣的侵蝕下終於停止了前進的腳步!!!

時間停流,空間凝固。

下一刻,赤紅色光芒從圓盤中心爆發,比之前白憐與魔皇交手時更猛烈地衝擊震盪四海。

海水湮滅,山巒崩塌消失。

這一擊掀起的震盪雖然恐怖,但終究冇能捱到北瀘洲與東神洲的邊。

被攔下來了,真的被攔下來了!

白憐眼睛一亮,她的身體裡所積蓄的力量越來越龐大。

“怎麼可能!”

巫後臉色大變。

“不可能,不可能。”

她握緊雙拳,不過是下界的螻蟻罷了,能擋住她一次攻擊已經竭儘全力,既然如此,隻要再來一次,一定可以摧毀東神洲!

巫後再次佈下棋盤,一枚一枚的撒下棋子。

可就在撒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捂住胸口,吐了一口鮮血,麵色蒼白的連連後退。

“這具身體撐不住了!”

是了。

月無央將一半的生命力送給白憐,以至於這具身體根本經不起她這樣揮霍。

“該死的賤人!”

巫後慌張地想要撤走棋盤,可就在這時,一道陰影忽然出現在她頭頂。

她猛地抬起頭,卻發現出現在正上方的是已經脫掉鞋子,露出被襪子包裹住的腳的白憐。

“你……”

“要嚐嚐我的腳嗎?”

白憐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來。

不等巫後回答,她便重重地一腳踩在了巫後的臉上。

好好品嚐一下吧,傻逼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