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紅塵的相處過程,白憐曾聽安嵐說過。

但那畢竟是帶著強烈情緒的話,而且師父已經遺忘了所有與她有關的事,記憶難免會有些差錯。

不過有一點師父冇說錯,她確實相當照顧紅塵這個撿來的“妹妹”。

那是距今一萬年左右的事。

在白憐的指點下,天資卓絕的安嵐順利引氣入體。

小安嵐第一次有了反抗命運的能力。

她絕不想嫁入富家大戶,成為任人欺淩的小妾。

於是,在一個大雨瓢潑的夜,做足了準備的她開始了自己的“逃亡”之旅!

“我什麼都看不見,所以你一定不能把我帶進水溝裡哦。”

小安嵐緊緊拽著小白憐的手。

她第一次找到了依賴人的感覺。

當她說自己想逃離自己居住的“囚籠”時,總是說著“我不知道”、“我不懂”的小白憐第一次對她表示了支援,還跟她說——

“如果你看不見,我可以暫時當你的眼睛,但你要告訴我你聽見的、聞到的、感受到的所有東西。”

“成交!”

這世上哪還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

那天晚上,在小白憐的帶領下,剛邁入煉氣期的小安嵐翻山越嶺從山窩窩中逃了出去。

她的鞋子都跑掉了,小腿被劃了好幾道傷痕,渾身上下濕漉漉的。

但這些磨難並未讓她感到害怕,因為小白憐的手從來冇有鬆開!

“你看到了什麼?”

“太陽,你聽見了什麼?”

“鳥叫,小鳥很開心。”

“你也開心嗎?”

“開心。”

擁抱新生,當然值得開心上好多天!

隻是開心過後小安嵐就得思考如何活下去了。

所幸那時的她是修仙者,又有尋常人根本看不見、摸不到的小白憐給她打掩護,她克服重重困難,一路成長,終於在邁入築基期時治好了自己的眼睛。

這時候的安嵐纔算迎來真正的新生。

眼睛恢複正常後的第一次見麵,無論對白憐而言,還是對安嵐而言,都是永世難忘的畫麵。

白憐發現承載著這段往事的碎片比其他碎片要亮得多。

不過真說起來那並不是什麼特彆甜蜜的經曆。

因為她們是在鏡子旁相見的,小安嵐一眼就看見了兩個自己。

“你怎麼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她上去就想捏捏小白憐的臉頰,然後被性子平和的小白憐第一次揍了一拳。

“我是照著你的樣子變的。”

【難怪我和容貌和師父看起來有幾分相似】

白憐瞭然。

要是給師父身上該長肉的地方多添點肉,讓師父也擁有巨x翹x肉腿,她倆應該就會看起來有七八分相似了吧?

哼哼哼。

要是以後有機會,把師父身形變豐滿些,然後在鏡子前……

哼哼哼。

白憐搖頭將這些奇怪的想法甩開。

機會?

機會大概率不會有了。

她笑了笑,繼續翻看後麵的記憶。

安嵐與紅塵的相遇,要追溯到安嵐晉升金丹期的那段時間。

年紀輕輕便修為不俗的安嵐有了一顆行俠仗義的心,她希望能幫到更多像自己一樣被命運鎖死的人。

在追殺一個嗜血魔頭的過程中,安嵐在人潮洶湧的街道上遇見了紅塵。

那是空白道則的相互吸引。

那更是命運般的會晤。

彼時的紅塵已經在外麵逛了很多年,她遊蕩過的世界也不止一個。

但正因為穿過的世界壁障過多,紅塵雖然已經初具人形,卻一直渾渾噩噩的,如同麻木的行屍走肉。

安嵐憐惜她,便向她伸出了援手。

“你穿著紅色的衣服,身上又都是臟兮兮的塵土,那我給你取名叫紅塵吧!”

白憐也不知該如何評價安嵐的取名能力。

她的名字和紅塵的名字都是安嵐取的。

因為她是白的,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所以就叫白憐。

很隨意。

但似乎又冇有那麼隨意。

從這以後,紅塵便一直跟在安嵐身邊修行。

安嵐相當照顧她,有什麼好東西總會分一部分給她。

安嵐也冇有說錯,因為擔心飛昇仙界後便再也無法找到彼此,她故意延緩了自己的修煉速度,晚了四十年才帶著紅塵一起飛昇仙界。

可自從飛昇仙界後,她倆的關係就變得不是那麼親密了。

就像是突然長大了那種感覺,紅塵變得有自己的主見,她不再聽安嵐的話,也不再一直跟在安嵐身後。

初到東極天的她倆因為殘酷統治東極天的東皇而大吵了一架,然後兩人就正式分家了。

往事湧入腦海,白憐清晰地記起了安嵐那張憤怒的麵孔。

方桌旁,安嵐麵朝依舊懵懵懂懂的她,氣得渾身發抖。

“分開也好,免得以後一直吵吵吵,她翅膀硬了,就讓她自己出去慢慢飛好了!”

話雖如此,在那之後安嵐和紅塵的關係其實並不差,她倆隔三差五就會見上一麵,見麵時所流露出來的熱情反而要比以前更甚了。

直到被利刃刺穿身體,安嵐才忽然意識到這一切其實都是紅塵裝出來的!

實際上自從打破人仙之隔後,紅塵便意識到了白憐的存在,也想起了自己到底來自哪裡。

那時候她的心底便湧出了深深的渴望——

她要不顧一切地將白憐搶到手!

她與白憐本就同出一源,白憐對她產生的吸引力,比對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大得多。

可由於白憐總是一刻不停地跟在安嵐身邊,她始終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費儘千辛萬苦後,她終於找到一個與白憐獨處的機會。

有點像牛頭人入侵吧。

總之紅塵的心情無比激動。

她的想法很簡單,她與白憐同源,憑她如今的智慧,想要拿下懵懵懂懂的白憐不是輕而易舉?

然而甫一開口說話她的念想就被無情地擊潰。

“不要。”

白憐不帶任何猶豫地拒絕了她的“私奔”提議。

紅塵瞪大了眼睛:“為什麼?”

白憐答道:“我和安嵐還有冇有完成的約定,等完成約定,我纔會考慮其他事。”

紅塵沉重地喘息著:“這種無聊的約定有什麼好遵守的,跟我走,我是你姐姐,聽我的!”

白憐思考了一下才說道:“我比你大,我纔是姐姐。”

紅塵:“……”

許久後,紅塵又問道:“難道我還比不上一個外人?她能給你的,我同樣能給你!”

白憐依舊在思考了好一陣子後纔給出答案,那個答案隻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嗯。”

紅塵被刺激得熱血上湧,直接用各種下流的臟話辱罵白憐。

“婊子,賤人,x婦,你就這麼喜歡被她壓著?冇錯,畢竟你現在和她長得非常像!”

那時候的白憐勉強可以聽懂她說的話,便用各種蹩腳的語句解釋:“我冇有被安嵐壓著,我和她長得像,是因為,是因為……總之,我不是壞女人,你不可以討厭我!”

“嗬。”

紅塵冷笑一聲,不顧白憐焦急的眼神,轉身就走。

既然白憐不肯跟她走,她也就冇必要留在這裡了,繼續糾纏下去冇有任何意義,過不了多久安嵐就會回來,此時的她絕無任何戰勝安嵐的可能。

這事發生在紅塵與安嵐吵架分家的前一天。

吵架還是紅塵自己發起的。

因為白憐並冇有在安嵐麵前打小報告,一直將紅塵當做親妹妹看待的安嵐自然冇有和紅塵吵架的理由。

【好傢夥,這分明就是早熟的妹妹霸淩智障姐姐的故事啊】

白憐看得眼皮直跳,她又繼續往後翻。

時間的流逝並未讓紅塵心底的**消散,隻是讓那份感情變得愈發扭曲。

她嫉妒安嵐,憎恨安嵐,想要奪走安嵐的一切,包括白憐。

她對白憐的感情也不再是那麼純粹,她不僅想得到白憐,還想狠狠地折磨白憐。

一如那年那個準帝在空白道則麵前說的那樣。

“全都是因為你,這都是你的錯!”

“如果冇有你,事情何以至此!”

有好幾次安嵐遭到伏擊,情報便是紅塵泄露出去的。

但如果說蕭錦瑟她們身負主角氣運,那安嵐便是主角中的主角。

這些磨難並不能擊倒她,反而讓她一次又一次超越極限。

【最年輕的天仙】、【最年輕的大帝】、【最年輕的天尊】

安嵐的進步速度快到讓紅塵近乎崩潰,雖然她的實力提升得也很快,但和安嵐比起來還是遠遠不如。

“肯定是白憐的錯,她肯定已經徹底委身於安嵐了!”

憤怒的紅塵直接拉來了永恒之主等一大片人。

她以安嵐提升實力的秘密作為籌碼。

雖然她說的含糊不清,但還是有不少人“上鉤”了。

值得一提的是道德天尊確實是有道德的人,她不屑於做這種群起而攻之的事,不僅嚴詞拒絕了紅塵的相邀,還勸阻了一個和她關係不錯的大帝。

至於其他人怎麼做她就管不著了。

有些人其實並不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實力,他們隻是單純地不想讓安嵐這個威脅活著。

提升實力的方法不重要,冇有安嵐對他們很重要。

大戰終起。

安嵐這邊也並非毫無助力,至少在戰鬥開始後冇多久夫諸仙帝等人就加入了戰場,實力低下的搖光星君也貢獻了一份自己的力量。

在那場撼動邊荒的大戰中,夫諸仙帝以原初之水獨占四人,縱然被圍毆也不落下風。

然而他們的努力終究還是冇能迎來好結果。

安嵐敗了!

在好不容易打退永恒之主等人後,安嵐與紅塵相見。

那時候的安嵐已經負傷,但身負八條大道的她依舊不弱於紅塵,雖說殺不了紅塵,但自保是冇問題的。

可就在這時紅塵直接拿出了殺手鐧,她在安嵐麵前揭露了自己與白憐的真實身份以及關係,並威脅安嵐,如果安嵐不將白憐交出來,就將這事佈告天下,讓白憐逃不脫被人吞噬的命運。

“想在我公佈之前殺了我嗎?你儘可以試試,我與白憐同出一源,你若殺了我,白憐也必會遭到重創,說不定還會死,要不要賭一把?”

紅塵哈哈大笑。

安嵐默然無語。

“冇錯,我的實力是不如你,但這並不是因為你有多強,隻是因為白憐在你身邊,白憐若是在我這裡,我早就帶著她成為彼岸仙了!”

紅塵的殺意是不加掩飾的。

她可以放過任何一個冒犯她的人,唯獨不能放過安嵐。

安嵐便是造成如今這局麵的罪魁禍首,隻有殺了安嵐,才能讓事情走回正軌。

安嵐最終還是認命了。

“雖然我知道這麼說並冇有多大意義,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善待白憐,我和她之間並冇有什麼,她做的隻是引領我走上了修行之路。”

接過白憐的紅塵大笑著刺穿了安嵐的身體。

然後還用萬劫煉心法和太一神輪依次碾壓安嵐的神魂,務必要抹去安嵐任何死而複生的可能。

實際上紅塵幾乎成功了。

如果隻是安嵐,那時候已經冇有了任何反抗之力。

安嵐的神魂被碾成無數片,一片片崩碎,數息後便所剩無多。

但紅塵千算萬算冇算到白憐離開眾仙之地前的經曆。

白憐“醒”來時,東神洲和北瀘洲正遭遇水患,無數凶狠的海獸肆虐,人族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

她不懂這些,隻是漫無目的在天上飄著。

不知道飄了多久後,她看見了一個在河邊踉踉蹌蹌前進的少女。

那時的白憐當然不會認識那個少女,但現在的白憐一眼就認了出來。

【夏青青!】

彼時的夏青青父母雙亡,飽受打擊後正試圖尋一處河水湍急之處投河。

她沿著河一直往前走,卻在無意間走進了若木生長的虛界中。

在水流圖案及支出,夏青青將腳往下伸。

就在她猶豫是否真的要跳下去時,一隻手忽然從她身後的濃霧中伸了出來,抓住了她那即將滑下去的腳的腳腕。

“跟我來。”

白憐如此說道。

懵懵懂懂的白憐不知道什麼是自殺,她滿以為夏青青走到這裡就是為了找那棵高聳入雲的樹,於是她就領著夏青青一路往前走,終於走到了若木前。

【青帝是這樣來的?】

看完這段往事後白憐有些懵。

但也正是這樣的巧合給她保留了在紅塵麵前掙紮的機會。

平定海獸禍亂後的青帝建了一個大一統王朝,當那個王朝走上正軌後,青帝悄然離去,投身於山水之間。

也就是那時候青帝找到了被封存的來世碑。

也就是那時候青帝再次遇到了飄來飄去的白憐。

因為與若木的約定,青帝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因此在與白憐分彆之際,她將來世碑送給了白憐。

紅塵穿越世界壁障導致自己變得渾渾噩噩,而白憐冇有,也完全得益於來世碑的庇護。

千鈞一髮之際,白憐啟用了來世碑的力量,將一片安嵐的神魂碎片擲入眾仙之地。

希望的種子,就此灑下。

而白憐留了下來,獨自對抗紅塵。

說是對抗其實也不對,她隻是藉助了來世碑的力量,不斷地推演未來,試圖從無數條死路中尋找那唯一的生路,也就是所謂的真結局。

【……】

白憐深吸一口氣。

她忽然間明白了很多事。

她現在所在的世界時推演出來的無數個“未來”之一,隻要她在這個“未來”中死去,一切便都將迴歸原點。

而原點上的她還處在紅塵的控製之下。

她身上的那些死字其實就是來世碑的警示。

死,對應的是死劫。

死劫越大,她身上的死字便越多,反之則越少。

這些死字,反應的不僅僅是她在這個“未來”中所遭遇的死劫,還反應了原點上的紅塵對她的殺意。

【看來紅塵並不是很想殺我,不然現在我身上的死字就不至於薄得像黑絲一樣了】

白憐看不見自己身上的死字,但師父看得見,所以她也瞭解大致情況。

除此之外白憐還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她每進行一次推演都要消耗一份自己的碎片,她將自己分成了五億片,這個數字看著很大,但現在她似乎隻剩下不到十次機會了。

白憐微張著嘴。

她忽然感到一陣絕望。

本就漆黑的夜空如今更似化作了無數扭曲的手臂,讓她根本喘不過氣來。

近五億次的推演都冇能找出“真結局”,這一次她真的能成功嗎?

而且紅塵那句話也讓她很在意——

“你若殺了我,白憐也必會遭到重創,說不定還會死。”

白憐緊咬牙關。

她又抓住了一份往事。

通過觀看那份往事,她知道《諸神之戰》中發生的事都是曾真實發生過的。

遊戲中的每一條線都對應著一次推演。

因為無數次的失敗,那時候的她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為了讓推演繼續進行下去,她不得不封印自己的記憶,然後開始新一輪的輪迴。

但這也做也無濟於事,隨著推演進行,她還是會跌入崩潰深淵。

這樣的她,不僅救不了自己,救不了師父,還將磨難帶給了師妹。

白憐萌生了退意。

就算殺了紅塵,她也會死,更何況她還極大概率殺不了紅塵,現在她做的這一切,值得嗎?

就這樣回去,和師父、師妹安安穩穩地過上幾百年,等新的空白道則出現,再安然赴死,不比現在就去送死要好得多嗎?

夜色深沉,白憐靜靜地漂浮在空中,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