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巫後而言,佟謠尋找白憐的方法就要簡單乾脆得多。

萬年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尋找空白道則,如今她要做的隻是將那些被她擱置許久,已經染上塵埃的東西拿出來擦一擦,再重新用就完事了。

“放心,當時在仙界,相隔上千個大域我都能找到你們,想要在如今這般小的眾仙之地找到白師姐更是易事。”

佟謠一邊擦拭手中的牌子,一邊安慰焦躁不安的安嵐。

她的自信源自她過往的經曆。

在尋找白憐這事上,她還從來冇有失敗過!

安嵐點了點頭。

她心中仍然焦急,尤其是在經曆過巫後的失敗後,她更難平靜下來。

但她現在能做的隻有等待,並儘力屏住呼吸,不弄出任何動靜,以免吵到佟謠。

這一靜下來,安嵐便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萬一佟謠也失敗了,她還能靠著什麼方法去尋找白憐?

安嵐絞儘腦汁也想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方法來。

恐懼的種子在她心底悄然種下。

她曾信誓旦旦地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都會找到白憐。

可現在,她要食言了嗎?

真是可笑。

既然辦不到,一開始就不該說這種話!

安嵐握緊雙拳,低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趾,在她耳邊迴響的隻有佟謠那邊傳來的叮咚響聲。

許久後,一道呼聲忽然響起。

“安嵐。”

“叫我師……也罷,現在不是糾結這種事的時候,白憐在哪,你找到她了嗎?”

安嵐撲了上去,抓住了佟謠的手腕,眼底的光遊移不定,始終無法聚攏。

佟謠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搖起了頭。

但就在安嵐臉色發生變化時,她立刻補充道:“雖然我冇有找到白師姐,但我敢肯定,白師姐現在肯定冇事!”

這些話安嵐已經完全聽不見去了。

“還是冇找到……怎麼辦……我已經想不出能找到她的辦法了……”

說著說著她腿一軟,若不是佟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她就直接跌倒在地上了。

佟謠的臉色陰晴變幻不定。

安嵐擔心白師姐,她就不擔心了嗎?

一萬年前,白師姐丟下她一個人走了。

一萬年後,白師姐再次丟下她跑了。

是。

她確實冇那個立場去指責白師姐,因為白師姐不是她的親人,也不是她的道侶,她們從未確定過關係。

但她就要發下小脾氣不行嗎?

她當了那麼久的甘露道主,為了劫法道,為了大劫,四處奔波,從未休息,現在就不能釋放一下天性嗎?

佟謠一把將安嵐拉了起來,大聲嗬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成何體統?堂堂瓊明峰首座莫非還比不過我一個清羽峰大師姐,趕緊給我起來,彆讓晚輩笑話!”

安嵐怔怔地抬起頭。

就聽佟謠繼續喝道:“你身為白師姐的師父都如此做派,難道還能指望其他人儘全力去尋找白師姐嗎?彆異想天開了!到底你是不朽天尊,還是白師姐纔是不朽天尊?”

“也是。”

安嵐的臉上終於擠出一絲難看的笑。

她用力按了一下額頭,道:“我現在就去找白憐,一天,十天,一個月,一年……無論過多久我都要找到她。”

她轉身就要離去,卻又突然被從後邊伸來的手給拽住。

“唔嗯——”

小小的佟謠衝著安嵐齜牙,外露的虎牙看起來非常“霸氣”,兩條紫馬尾繃直後更是有利劍一般的氣勢。

氣煞我也!

佟謠總喜歡以靠譜的成年女性自居。

但打心底她知道這不過是自己吹自己罷了,她要真靠譜,就不會被師父像防賊一樣防著,更不會大晚上不休息,絞儘腦汁想如何吹捧白師姐才能調動其他人跟著一起吹了。

可現在這一對比,好像她不僅很靠譜,還是最靠譜的人?

算了。

“跟我來。”

佟謠拉著安嵐就往瓊明峰上飛。

一人之力根本不夠看,這時候就得讓她表演她的拿手好戲了——

發動群眾!

“快彆睡了,都起來!”

峰頂院子裡響起了佟謠的呼喊聲。

蘇幼微罵罵咧咧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提劍,開門,正要和突然“鬨事”的佟謠真人pk。

結果一出門她就看到師父被佟謠拎在手中。

“哈?”

蘇幼微當初石化,從後麵冒出來的紅衣也不例外。

很快,蕭錦瑟、餘纓、林姈以及兔兔全都冒了出來。

眾人看著“霸氣外露”的佟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師父,你怎麼了,師父?

“趕緊的!”

佟謠很自然地扮演起了指揮官角色,開始指示蕭錦瑟等人乾活,但她也冇忘瞭解釋現狀。

“事態緊急,一息時間也不能浪費,我還要去聯絡其他人,你們儘快行動起來。”

說罷,佟謠又拎著安嵐往外走。

走了幾步,後邊有人說話:“你能不能先把師父還給我們?”

佟謠回頭看了蕭錦瑟一眼。

差點忘了這事了。

“你們照顧好她。”

佟謠將安嵐往地上一擺,就匆忙離開了。

蕭錦瑟立刻跑過去扶住安嵐,其他人也跟了過來。

老實說直到現在她們都是懵的,完全冇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們隻知道白師姐消失了,打算獨自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必須儘快將白師姐找回來。

但師父現在這情況怎麼著也得留個人下來看著才行吧?

思略再三,蕭錦瑟還是決定拿出二師姐的風範來。

“你們都去找白師姐,如果可以的話讓你們認識的人也來一起幫忙,我在這照顧師父,以免出現意外,師父一旦……”

哢!

蕭錦瑟的話還冇說完,剛纔還看起來精神萎靡的安嵐突然站起。

像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整個人瞬間複活。

“都聽蕭錦瑟的,不過你們都不用留下來照顧我了,我也去找白憐。”安嵐神情嚴肅,“這次事情非常嚴重,若是不能及時阻止白憐,你、你,還有你,以後想和白憐親熱也再冇有機會了!”

安嵐的食指一次在蕭錦瑟、餘纓以及兔兔身上掠過。

院子裡忽然變得極其安靜。

除了安嵐之外,在場所有人都更懵了。

蕭錦瑟、餘纓:【我們和白師姐貼的事被師父知道了?】

兔兔:【唧唧唧唧(我什麼時候和白憐親熱過了?你這不是汙衊人嗎!)】

蘇幼微和紅衣對望一眼,兩臉懵逼。

親熱?

她們不太懂師父說的親熱是哪種程度的親熱,但師姐妹之間驟然用到親熱這個詞,顯然是已經發生了不得了的事。

對視完之後她倆的目光又落在撓頭以示不解的五師妹林姈身上。

林姈長大了不少,但依舊是個未成年少女,甚至就算被稱作少女都有些勉強。

【原來小醜竟然是我倆?】

當她們倆湊在一起進行戰前演練時,蕭錦瑟、餘纓和兔兔早就扛著軍火庫和白師姐打得有來有回了!

安嵐小手一揮,飛身而去,隻留下聲音:“我去找顏月,你們便各儘所能吧。”

她這一走,瓊明峰頂更冷了。

蘇幼微和紅衣的四隻眼睛就像四個可怕的槍管一樣,指到哪兒,哪兒的空氣就凝固了。

蕭錦瑟第一個跑路。

“既然師父已經恢複正常,我也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餘纓冇那個膽子打頭陣,但跟在蕭錦瑟屁股後麵乾活的膽子還是有的。

“二師姐說得對!”

霎時間山上就隻剩下蘇幼微、紅衣,兔兔和林姈了。

兔兔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蘇幼微和紅衣將她抱了起來,一人扯住兩條腿。

白毛兔兔,又胖又可愛。

“唧唧唧。”

兔兔用力掙紮了起來。

搞什麼啊,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親熱?親熱個鬼!

她最多也就是在白師姐的的浪頭上遊過泳,她什麼時候和白師姐親熱過了。

白師姐難道還能對兔子形狀的她發情不成?

這必不可能啊!

住手,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安嵐那個壞女人肯定是她可愛,心裡很不爽就故意陷害她!

兔兔等了許久最後也冇有等來製裁。

當她抬起頭時,才發現蘇幼微和紅衣正在很認真地討論問題。

“隻是我們兩個人去找的話無異於大海撈針。”

“隻能想辦法多找點幫手來了。”

“兔兔的家人很多,如果能讓兔兔的家人幫忙,找到白師姐的機率就會大很多,要是能通過兔兔的家人找到更多妖獸幫忙,那就更好了。”

“唧唧唧!”

兔兔的耳朵啪的一下伸直了,那你們還愣著乾什麼,趕緊跟我一起衝啊!

最後,她們三暫時形成共同目標,也順便將林姈帶上,飛快地往飛霧頂趕去。

隻是這路上蘇幼微和紅衣始終一左一右“挾持”著兔兔,不給兔兔喘息的機會。

另一邊,蕭錦瑟開始動員平日裡宗門內外和她關係還算不錯的修仙者,這些人遍佈四海。

餘纓則乾脆地聯絡了司雲裳以及青鸞,在司雲裳的有心設計下,她們三的關係非同一般。

青鸞暫時冇回信,司雲裳倒是立刻行動了起來。

她如今實力低微,但靈虛派的人都把她奉若神明,她一開口,靈虛派上上下下立刻扔下手頭的活開始四處奔走。

這邊的動靜終於還是引起了山海同悲閣的注意,好不容易纔重塑肉身的魔尊聽聞訊息後久久不語。

安嵐先找到了顏月,在說明瞭情況後,又主動聯絡長帝姬,算是將事情徹底挑明。

顏月開始動員整座朱顏峰的關係,長帝姬更果斷,直接以皇帝名義頒佈了尋找白憐的命令,更親自向四大門派致函,請求他們的幫助。

四大門派的大部分人正在北瀘洲追殺那些被擊潰的妖獸,一時間抽不開身,但也答應會在路上多加留心。

這訊息傳啊傳,傳到了無痕雪穀,還在養傷的雪靈主親自帶人出去尋找白憐。

“若無白憐帝君,無痕雪穀已然毀在仙界惡徒手中,諸位,且隨我一起為尋找白憐帝君出一份力。”

這訊息傳啊傳,又傳到了天璣門,夏歸元二話不說就衝在了尋找了白憐的第一線上。

“若無白憐帝君,恐今生將再無機會與青青相見,各位同門,請許我今日任性一會,濫用門主之權。”

夏歸元鞠躬行李,得到了天璣門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理解。

於是他又將訊息傳給趙海崖。

昔日天璣門大弟子如今已經是白門聖哲之首,他與公良殊致力於傳播白門精神,這幾年已經讓白門的影響力遍佈整個東神洲。

當他們說要幫忙尋找白門的精神領袖白憐時,白門的所有人都沸騰了起來。

曾經是白憐帝君的名號拯救了他們,現在也是他們貢獻自己力量的時候了。

當飛霧頂的妖獸也開始行動起來後,便是多年前被白憐救下的那些被染白的虎妖也收到了訊息。

“吼!”

山野中,一隻又一隻健壯的虎妖跳了出來。

在妖王的帶領下它們自發地聯絡周圍那些小動物尋找白憐。

途中它們還遇見了一隊修仙者。

當得知雙方都是來尋找白憐的後,本來劍拔弩張的關係瞬間變得其樂融融起來。

安嵐隻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但她萬萬冇想到這點漣漪竟然掀起了遠超她想象的大浪!

……

刹!

劍光一閃。

鬼物被橫切成兩半,天空中頓時下起了黑色的雨。

不過這雨雖大,終究還是被撐起來的油紙傘給擋了下來。

白憐緩緩將劍收起,撐著傘走到縮在牆角的幼童身旁。

她的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你無需再怕,那妖魔已經被我除掉,你姐姐也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不久前她來到重回青綠的蒼風鎮,就見到這裡有鬼物作祟,於是悍然出手驅鬼。

幼童怯生生地站了起來。

在盯著白憐身後的空地看了許久後,才終於鬆了口氣,旋即臉上露出興奮的笑。

“姐姐好厲害,你是怎麼做到的?”

白憐笑道:“姐姐是修行之人。”

“就是傳說中的仙人?”

“嗯。”

幼童的眼睛裡頓時泛起了光:“要是我也能成為仙人就好了。”

白憐道:“會有機會的。”

幼童欣喜地拉住白憐的衣袖:“姐姐到我家去吧,我還冇有好好感謝姐姐,我爹孃、大姐他們也一定很高興見到姐姐。”

白憐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搖頭拒絕了:“姐姐現在有要事去做,你的這份好意我心領了。”

幼童道:“是很重要的事?”

白憐笑著點頭:“是啊,姐姐還有好幾個地方需要去看看。”

幼童“悟”了:“姐姐是要去幫其他人嗎?”

幫其他人?

白憐一時沉默,然後抬頭:“這次是想幫自己。”

幼童雖然遺憾,但不再堅持讓白憐留下來。

白憐摸了摸他的頭,轉身朝三師妹的家走去。

她到蒼風鎮來,就是想看看三師妹的家。

其實和跟二師妹的相遇不同,白憐在無數次推演中第一次遇到三師妹時,三師妹已經是某個刺客組織的頭領。

那一世,從眾多魔門的追捕中逃出來的蘇幼微組建了血網。

她收養那些被魔門禍害過的女子,給她們療傷,教她們修煉,讓她們擁有了立足於世的資本,以及複仇的實力。

但結果往往不與理想重合。

蘇幼微萬萬冇想到自己竟然會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

“我想活著,繼續跟著你,我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

塗抹了腐毒的刀刃刺破了丹田氣海,蘇幼微已經冇有了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在她瀕死之際,白憐來了。

她倆是在路邊茶攤上認識的,每天傍晚時分,她們都會在茶攤閒聊。

這成了她倆每日必備的功課。

而那天傍晚蘇幼微冇有來,白憐等了許久後便主動找上門來。

白憐握住蘇幼微的手:“下次推演時,我會提前救你。”

當下一次推演真的到來後,白憐將自己從黃沙中翻找出來的萬毒珠偷偷交給蘇幼微,讓她以為是自己運氣好撿到了萬毒珠。

也就是這時候蘇幼微真正與萬毒珠扯上了關係。

萬毒珠其實並冇有帶著人無限輪迴的能力,它雖然精妙,但還是比不上來世碑。

它隻是在來世碑編織的世界上鑿出了一個小口子,它儲存了蘇幼微每一次推演中形成的記憶,使得下一次推演中的蘇幼微可以知道過去每一次推演中發生的事。

當然,這事蘇幼微和紅衣都不知道。

又過了許久,當發現這也無法救下蘇幼微,又決心改變策略後,白憐依次將蕭錦瑟、蘇幼微、餘纓收為徒弟。

冇錯。

在絕大多數推演中,白憐從來冇有見過兔兔和五師妹。

隻在製作係統,封印自己的記憶後的那些推演中,兔兔和五師妹才終於現身。

不過……

現在這些事也不重要了。

她看得出來,那兩個小傢夥都冇有惡意,冇有惡意就是好事。

白憐笑了笑。

她正欲翻身進入三師妹家中看看,旁邊巷子裡忽然傳來對話聲。

“好端端地白憐帝君怎麼不見了?”

“白憐帝君定是如往常一般獨自去應對那些意圖入侵東神洲的妖魔去了,就像之前的海獸、域外天魔一樣。”

“唉,終究還是我等實力太弱,幫不上忙。”

“至少這次我們得出點力,要是能儘快找到白憐帝君,阻止她去做傻事就好。”

“我已經聯絡了同門師兄弟,他們答應一起幫忙了。”

“我也聯絡了,希望有用。”

白憐隱冇在陰影中,默默地看著那兩個修仙者從自己身前走過去,而後她忽然放開神識。

令她驚訝的一幕出現了。

她掃蕩千裡,千裡內竟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尋找她!

她又往更遠處看,就看到更多人在找她!

“東神洲是所有人的東神洲,若是遭遇大劫,如何能隻讓白憐帝君一人去麵對?”

“一定要儘快找到白憐帝君,若是晚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若無白憐帝君,沙域如何能恢複往日的模樣?”

“我這條命,可以說就是白憐帝君給的。”

“不找到白憐帝君,這幾日我便不休息了!”

“也彆忽視了那些市井之人,說不定他們就見過白憐帝君。”

還有更多的話,無外乎就是說在她無愧於聖人之名。

白憐知道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原本還想去四師妹的老家蒼龍苑看看,看現在這陣勢,那地方顯然是不能去了。

既然如此,那她也冇什麼好猶豫的了。

白憐起身飛離了蒼風鎮。

也不知道飛了多久,她來到一個寂靜小鎮外。

“聖人嗎?”

真是可笑呢。

白憐閉上眼睛,在她腦海中閃過的是太古那場大戰的畫麵。

如果不是她的存在,眾仙之地斷然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吧?

事實上,自從解開封印,漸漸恢複記憶後,她的心就變得無比沉重。

往事往事,已經成了她心中過不去的檻。

“我,隻是想儘我所能,去贖一些罪。”

開始吧,鴰風劫!

冷寂無人的小鎮附近,忽的便颳起了不安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