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發的深沉。

懸在安嵐頭頂的陰雲也如這夜色般令人心生不安。

倘若白憐真的要走,已經過去一天多時間了,她現在還在這眾仙之地嗎?

白憐若是早已不在了,她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徒勞的嗎?

安嵐不自覺地便思考起這個問題。

越想她越覺得絕望。

所幸這種狀況並未持續太久,將近亥時時,安嵐收到了餘纓發來的訊息。

【師姐在離開三危山時給青鸞師姐留了一封信】

安嵐愣在原地。

過了好幾次呼吸後,她如同被突然啟用了一樣,費儘渾身上下的全部力氣,一把扯碎眼前的空間,猶如可憐落湯雞一樣掙紮著鑽了進去。

信!

那封信裡一定說明瞭白憐的去向!

否則要隻是短暫的離開,白憐絕不至於特意留一封信給青鸞。

瓊明峰峰頂小院裡。

從四麵八方趕回來的眾人正圍聚一團。

就在這時,西邊的天空中忽然裂開一道黑色的巨大裂縫,隻一瞬間靠在裂縫邊緣的歪脖子樹就被攪成碎片。

一股恐怖的氣息從裂縫中流淌出來,蕭錦瑟等人臉色嘩變。

“敵襲!”

她驚叫一聲,赤紅的火焰如同潮噴般從她的體內冒了出來,緊接著又有一柄造型凶厲的大劍憑空出現在她手中。

站在她身旁的蘇幼微、紅衣和餘纓等人動作也不慢,紛紛擺出一副要使出全力的模樣。

但下一刻她們就愣住了。

從裂縫裡出來的不是彆人,正是安嵐!

“師父,你這是?”

蕭錦瑟舉著劍,不知所措。

此時的安嵐看起來很是狼狽,宛如剛從水中爬出來一樣,還有好幾縷髮絲黏著在額頭上,鼻尖上還能看到豆大的汗珠。

眼見著安嵐走了過來,蕭錦瑟匆忙將劍收進身體裡。

“我冇事。”安嵐走起路來看似搖晃不穩,可她一路走來,愣是冇倒,“信呢,白憐留下的那封信呢,快給我看看?”

她伸出手去,用焦急的目光盯著蕭錦瑟。

“師父你彆急。”

蕭錦瑟趕緊將傳信玉簡掏出來。

手才伸到一半,安嵐便主動將玉簡搶了過去。

蕭錦瑟倒也不惱,事實上剛與餘纓碰頭時,她的表現也冇有比師父好到哪裡去。

師父雖然嘴上不說,但她對白師姐的關心是有目共睹的,絕不會比她們差!

安嵐如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一樣,她飛快地翻閱著傳信玉簡中的信。

這封信不長。

白憐先向青鸞道歉,說自己有要事先走一趟,不能當麵道彆。

接著她又拜托青鸞轉告其他人,說自己將要遠行,回來的時間並不確定。

這個其他人包括度仙門的各位同門,也包括司雲裳、長帝姬等人。

安嵐將玉簡抓捏在手心,發出劈啪的碎響聲。

若真隻是簡單的遠行,通常情況下白憐最多隻會和身邊人說上一句。

像現在這般將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列出來,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封信是有訣彆的意思在裡邊了。

“師父。”

蕭錦瑟輕輕地喚了一聲。

師父的臉色陰晴變幻不定,看著是憤怒到極點了。

果不其然,她才喊完,安嵐便用力將被捏碎的玉簡往地上一擲。

“逆徒!”

尖嘯聲劃破夜空,小院的地麵直接被砸出一個大坑。

蕭錦瑟等人都被安嵐的舉動嚇了一跳。

這,這不太好吧?

果然還是要勸勸師父才行,不然白師姐真被找回來,以師父現在這生氣的模樣,兩人指不定會打到哪裡去呢。

幾人對視一眼,在短時間裡達成共識——

就由餘纓出麵!

誰讓餘纓生就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說起話來更是柔如細雨,和似春風呢?

就算她惹惱師父了,師父應該也不會捨得出手責罰。

醞釀了一下接下來要說的話後,餘纓從人群中走了出去。

“師……”

事實上她連那個師字都冇有說完整,隻是剛剛將舌頭翹起,抵住上顎,安嵐便大笑了起來。

“可笑至極!”

餘纓身體一激靈。

完了,師父氣出新高度來了,這是要瘋的節奏!

但安嵐接下來的舉動又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她瞬間斂去臉上所有多餘的表情,然後將地上的大坑填平,又將被炸碎的歪脖子樹恢複原樣。

“我姑且將這視作你對我的挑釁,我一定會在你見到紅塵之前將你抓回來,否則我直接自儘!”

“啊?”

餘纓等人麵麵相覷。

安嵐小手一揮:“不用安慰我,我現在好得很。”

蕭錦瑟確實從安嵐眼中看見了燃燒的烈焰。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又覺得師父的身高比之前高了一些,就連胸都變挺了。

安嵐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總之現在她鬥誌昂揚。

害怕、頹喪、擔憂、緊張等等一係列情緒全都被她從腦海中掃了出去。

滾吧你們!

堂堂不朽天尊豈能被如此情緒所束縛?

甘露那句話問得好:“到底你是不朽天尊,還是白憐纔是不朽天尊?”

當然是她了!

她能走到現在,少不了白憐的引導,但也少不了她自己的努力。

在來到眾仙之地前,她從未染指過白憐,她的八條大道全是她自己領悟的。

若無淩雲誌,如何能追上白憐,甚至超越白憐?

現在的安嵐隻想衝,狠狠地衝,衝到頭破血流也不罷休!

於是她出發了,這回她的目的地是三危山。

“我們也跟上去,千萬不能讓師父做傻事。”

蕭錦瑟等人立刻跟進。

兔兔和林姈也想去,但由於實力較弱,最後還是被留了下來。

從度仙門到三危山距離極遠,但對安嵐而言這根本不算什麼。

不就是將空間撕一撕的事麼?

安嵐雷厲風行,幾個呼吸過後就來到了三危山。

趕巧。

她一到這,就看到有妖獸叫囂著要報複三危山,將三危山的這些妖奸全都剷除。

“哦?”正在喊話的妖獸扭頭看向安嵐,上下打量了幾眼後,它忽然咧開大嘴,“你們居然還喊來幾個女人助陣,有意思,今日我便要在這大陣外將這幾個女人統統虐殺,好教你們知道不遵從赤羽妖聖命令的下場!”

這妖獸眼中精光一閃,毫不掩飾自己身上的殺欲和貪慾。

隻見安嵐將手一橫,擋住了跟在自己後邊的幾個弟子。

“不必了,節約時間,我來。”

“嗯。”

蕭錦瑟等人立刻後退幾步。

安嵐皺了皺眉。

退?退什麼!

但她還是冇有說什麼,隻是淡淡地看了那隻妖獸一眼。

“聒噪。”

話音方落,從虛空中忽然傳來噗呲兩聲輕響。

眾人完全冇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直到那隻麵目猙獰的妖獸往前邁了一步,異變才呈現在眾人眼前。

兩道暗紅色的光圈在妖獸手臂根部浮現,下一刻,鮮血迸射,妖獸那硬度堪比上品靈器的兩隻手就這樣直愣愣地掉進了下方的無垠之海中。

妖獸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傷軀。

“嗷吼——”

嘶吼聲從他喉嚨中擠出,攪起無限陰雲,引得天雷滾滾而響。

那凶悍的架勢彷彿要是將整座三危山附近的一切東西都一口吞下去。

安嵐依舊冇有多餘的動作,平靜問道:“你想變成會動的屍體嗎?”

就像是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方纔還張牙舞爪,凶厲異常的妖獸忽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它頭顱高昂,隻能儘力壓低視線去觀察安嵐的神情。

但安嵐冇有表情。

“去告訴那個赤羽妖聖,我是安嵐,若是不服,隨時可以來找我。”

妖獸點頭如搗蒜,得到安嵐的眼神示意後,它手也不撿了,跑得飛快。

安嵐默不作聲地朝三危山飛去。

換做其他時候,她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將那妖獸連同其背後的赤羽妖聖一同斬了。

可現在她無暇她顧,她與白憐的“較量”纔剛剛開始,隻能這般讓對方心存顧忌,不敢貿然出手,等她和白憐分出上下後,再收拾這些妖獸也不遲。

安嵐徑直找到青鸞,詢問她那日與白憐相處時白憐是否有說過什麼值得注意的話。

她從青鸞那兒冇有獲得有用情報,倒是從青鸞的小管事逆鴉那裡得知白憐要“回家”。

“白憐冇有回瓊明峰,那她說的家便是……”

空白之域!

安嵐立刻行動:“你們在附近調查,看是否能找到白憐的氣息,我去空白之域看看。”

吩咐完畢後,她迅速動身。

結果是令人失望的,安嵐並未在空白之域找到白憐,甚至空白之域還非常抗拒她進去。

“不就是帶著白憐在外邊逛了一陣子麼,有必要這麼小氣嗎?”

惡狠狠地罵了幾句後,安嵐那煩躁的內心又冷靜了幾分。

瓊明峰冇有白憐的身影,空白之域也冇有白憐的身影,那她說的家到底是哪裡?

安嵐邊思考邊朝東神洲飛去。

就是在這時候,她陸續收到訊息,說是有人見到了疑似白憐的人。

有人在北瀘洲見到了“白憐”。

有人在東海之濱見到了“白憐”。

有人在蒼風鎮見到了“白憐”。

還有人在道觀中見到了“白憐”。

“白憐”現身的地方千奇百怪,甚至在畫舫上還有人看見長得與白憐有七八分相似的人在彈唱。

可事後一調查才發現那個女子是白憐的鐵粉,她隻是故意將自己化妝成白憐的模樣。

“這怎麼分辨?”

望著那雪片般飛來的各種資訊,安嵐痛苦地抓了一下頭髮,蕭錦瑟等人也一言不發。

她們手中握著的這些訊息,有些已經無法查驗真偽,有些還能查證,可查證後的結果都與那個歌女相似,那哪裡是白憐,隻是白憐的狂熱粉絲而已。

冇辦法。

白憐的名聲本來就已經很大了,在白門的一番宣傳下,更是蓋過了諸多仙門的掌教至尊。

她的追隨者從東海到西海,從北荒到南山,無處不有,無處不在。

這些追隨者中女子尤多,這些女子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學白憐的妝容,以及穿著打扮,往往白憐穿一件新衣服在外邊現身,用不了一個月,同款衣服就會出現在各大成品服裝店裡。

“……”

安嵐緊握著傳信玉簡。

拖得越久,她能再次見到白憐的可能性便越低。

倘若白憐真已經離開眾仙之地,一旦見到紅塵,所有事便再也冇有了迴轉的餘地。

她必須想個辦法,漫無目的的尋找是冇有意義的。

“家。”

白憐說的那個家到底是哪裡?

是紅塵的身邊嗎?

不可能。

紅塵是白憐的家人,但紅塵的身邊絕不可能是白憐的家!

安嵐一遍一遍翻看其他人發來的訊息,在想得腦袋發燙後,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青山城和蒼風鎮這兩個地名上。

“青山城是錦瑟的老家吧?”她問道。

“啊,是。”

蕭錦瑟連忙點頭。

安嵐又道:“蒼風鎮是幼微和紅衣的老家吧?”

“嗯。”

“去這兩個地方看看!”

安嵐立刻做出決定。

不知為何,在說出這句話後她的心忽然懸了起來,彷彿前麵正有什麼不可預測的東西在等著她。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生出了“要不還是彆去了吧”的念頭。

可她終於還是克服了所有。

去。

現在就去!

夜雨紛紛,安嵐獨身闖入青山城。

滿城的夜色忽然蕩起了漣漪。

踩在蓄滿了水的青石上,安嵐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她感受到了,絕不會錯,那一定是白憐的氣息!

一息後,安嵐停在街角。

她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屋簷下,正在喂一隻看起來胖乎乎的小狗,白憐的氣息便來自小女孩和那隻小狗的頭頂。

安嵐知道,白憐最喜歡裝作大人的樣子去摸其他人的頭!

她深吸一口氣,一步,兩步,在走了十三步後終於走到小女孩身旁。

“姐姐?”

安嵐還冇有開口,小女孩便突然轉身。

在看清安嵐的體型後,小女孩露出失望的表情。

“原來不是姐姐啊。”

安嵐的心跳變得更厲害了:“小姑娘,你說的那個大姐姐是不是長得和我有幾分相似?”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點起了頭。

她從安嵐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惡意,有的隻是與白憐相仿的溫暖。

終於找到了!

莫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安嵐的呼吸已然停滯,頭腦一片空白,幾欲跌倒。

她費了好大勁才重新振作起來:“那個大姐姐有和你說她要去哪嗎?”

小女孩搖起了頭:“姐姐隻是讓我趕緊回家,不要再待在外麵了。”

聽到這話安嵐並冇有失望。

她上前一步抱住小女孩:“謝謝,謝謝。”

這就夠了。

她鬆開小女孩,將一枚護身符塞到小女孩手上。

“現在這世道不太平,冇有彆的事就趕緊回家吧,不要讓家人擔心。”

小女孩點點頭:“姐姐和大姐姐真像。”

安嵐的臉上露出柔和的笑:“有空姐姐再回來感謝你。”

“姐姐再見。”

“再見。”

安嵐立刻動身趕往,在路上恰好遇到追過來的蕭錦瑟等人。

“有空再跟你們解釋。”

事實上也無需她解釋了。

在和蒼風鎮與白憐接觸過的那個幼童接觸過後,蕭錦瑟等人也完全想通了。

白師姐去的地方是她們的老家。

那下一個地方是——

“蒼龍苑!”

一行人飛快地朝蒼龍苑跑去。

隻可惜蒼龍苑早是一片荒地,到那裡冇遇到白憐,也找不到人問話。

“五師妹與師姐相遇的地方是沽城縣。”蕭錦瑟道。

蘇幼微補充道:“堯夏灣也可以算作師姐與五師妹相遇的地方吧?”

“都去看看就知道了。”

安嵐立刻拍板。

她們馬不停蹄,心情激動地直奔沽城縣與堯夏灣而去。

但令人失望的是她們依舊冇能找到白憐,這裡也冇有白憐的目擊者。

蕭錦瑟眉頭緊皺:“這幾個地方我們都找了,還是冇有找到白師姐,白師姐還能去哪?”

餘纓道:“兔兔的老家?”

蘇幼微搖頭:“不可能,師姐如果去了飛霧頂,瓊枝前輩一定會通知我們。”

“那……”

“還有一個地方!”

安嵐突然開口,她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師父~”

蕭錦瑟微張著嘴。

安嵐緩緩閉上眼睛。

她的腦海中再次閃過她與白憐的那段對話——

“無論你去哪裡,無論你將來遭遇了什麼,我都一定會找到你!”

從說出這句話的那天起,她們之間就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

在過去的數千次輪迴中,哪怕每一次輪迴開啟後她都會忘記上一個輪迴發生的事,但她還是無一例外地將同樣失去了記憶的白憐找了回來。

這是她們的默契。

是大道也無法磨滅的默契!

【如果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那我相信,我一定能在那裡見到你!】

“去天方鎮!”

“天方鎮在哪?”

蕭錦瑟等人不解。

天方鎮,夢開始的地方,也是新的夢開始編織的地方!

那個小鎮,那條小街,那個水果攤,無論經曆多少次輪迴,安嵐總能在那裡找到白憐。

這一次……

安嵐不再猶豫,她拿出全部的期待朝天方鎮跑去。

她穿過山川,穿過曠野,穿過黑夜,穿過心與心之間的距離。

終於,她在子時過半時抵達瞭如今已經無人居住的天方鎮。

小鎮外,青色的風在呼嘯。

那風不是尋常的風,喚作鴰風。

那風中並非空無一人,而是站著一個身著白衣、風華絕代的女子。

颳風劫卻是已經在這時候開始了。

大劫一過,仙界牽引便至。

“逆徒,給我住手!”

安嵐衝著白憐大喊起來。